很多年前高中毕业时我曾写过一篇一摸一样题目的日志。
那个夏天我陷在难以描述的痛苦和纠结中,恍惚又无比绝望。所谓半夏,即是半个夏天的意思,我在那个夏天将所有属于和不属于夏天的苦痛挣扎都默默尝了个遍;然而今年的这半个夏天我却终于能长长舒一口气,这么多年以后,我才终于将本该留在夏天的欢欣与雀跃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我总算有了一个完整的夏天。
1.三天的毕业论文
复活节假结束前的那三天里我们一屋子四个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开学头一天便是大家毕业论文的死线,奈何谁都没有开始动笔,甚至连书都没看几行。
早上睁眼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扛着笔电跟一人多高的参考书,呵欠连天地走进客厅。大家带着一脸早想到了的表情一手举着面包一手飞快翻着书,时不时钩钩画画。一时间客厅里除了翻书打字跟偶尔冒出地诅咒导师祖宗八代的声音之外,安静得只有落地窗外传来的鸟鸣。
累了便爬上沙发睡上几小时,或者去浴室里飞速洗个澡,整整三天,我们终于在死线前三个小时写完了在一定意义上决定生死的毕业论文。
我写了一万零两千字,Luke写了六千零五百字,Alice跟Tom则分别是七千两百跟七千字。
上午在网上交了电子版之后四个人迅猛冲回房间狠睡三小时,下午一齐出门去学校交打了水印的paper copy,出门前Tom扒着家里的门框满脸感慨地说It is so damn gud to be alive!(活着可真他妈的好啊!)
这让我想起高中那一年的晚上,我在睡觉前用最喜欢的刀割破了左手的手腕,血咕嘟咕嘟往外淌的时候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窃喜,那时我想好了我放弃吧。半夜窒息着惊醒,尽管头晕眼花,手腕上的口子却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摸上去还有些令人作呕的黏腻感,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心想这是怎么了。早上天亮了,我戴上宽大的手表踉跄着爬起来去上学。放学后我去见了凌姐,她嗤笑着用尖细的指甲将我手腕上的血痂连根挖掉,于是伤口又流出血来。
她问我疼么,我点头说疼,她说疼为什么不挣扎,我说因为并没有那么疼。
她表情愉悦地舔去了指甲上沾染的我的血,一字一顿地同我说其实也没那么疼,不是么。
那是我最后一次自杀。
后来有一部经典至极的超级大烂片上映,叫做《无极》,里面有句台词直到今天为止我都会时不时跟自己说:
不要死,要好好活。
我不曾出声求救过,所以也不曾得到帮助和救赎。我既然能自己一路跌撞着挺过来,我便一定可以自己接着走下去。
论文成绩很快就下来了。
我们四个人,拿了四个接近满分的一等。
活着可真好。
2.暴走的期末考
期末考的那段时间我想一定是我全年里最倒霉的日子。
感冒发烧血崩不说,还有地狱似的一周内四门连考。
最惨的那门我记得是language and sex。早上九点的考试,考场藏在及其隐蔽的角落里。考试前一天我曾因为失血过多引起的并发症晕倒在自家门前,被准备出门的朋友们发现捡了回去。第二天我不负众望的起晚了,偏偏一向没谱的公车更是晚点,只得跟Jo一路飞奔去学校,老实说那一路上我一直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九点五分,我们终于摸索到考场,考试已经开始了,我们有些犹豫,在门口徘徊,不确定是否能进去,所幸被一位站在门边的监考老师发现,悄悄将我们拎了进去。在门口整理考试用具时我的手抖个不停,眼睛看东西已经重影了。通常老师同异性学生会保持距离以免出现遭人误会的身体接触,我想那天是我的脸色难看的有些过分,年轻的监考老师竟上前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小声安慰说It's ok, it's ok.(没关系,没关系)我有些感激地拿着惯用的钢笔狼狈地爬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呼的瘫软下来。
我在座位上趴了将近半小时,然后打开试题,习惯性挑了第三个问题开始作答。
交卷前十分钟我放下笔。
后来才知道那门课我比谁得分都高。
老师说的没错,it's ok.
3.海上帝国的背影
从意大利回来之后我在家无所事事的赖了几天床,在电脑上翻看当年Rui的照片时突然决定去趟葡萄牙,于是当天晚上订了机票跟旅馆,第三天变拎着包上了飞往里斯本的飞机。那是我第一见到跟乘客们一齐排队等待登机的飞行员……
葡萄牙是个温和悠闲注重细节的国家,人友好又不会过分热情,坐在宫殿广场的雕像下就好像时间不曾光顾过一样。
第一天带着地图徒步去往阿法玛城区,七丘城里一条条几乎直上直下的大坡爬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一列列盘山而上的小有轨车颠簸着打身边经过,司机们哼着小调相互打着招呼。到达圣乔治城堡时风正劲,于是只见美女们娇羞地捂着裙子,背景中的我则呈二逼状风中凌乱地追帽子。我把随身带着的小老鼠布偶放在残垣断壁上拍照时一群好心又年迈的德国游客路过,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操着一口让我几乎听不懂的英语问我要不要帮忙,好跟‘朋友’来张合影。我满头黑线地摆手用德语回答说不用了谢谢,老爷爷有些惊喜大声邀我一齐去喝酒,被同行的老奶奶毫不客气地扇了后脑勺,还大声训斥叫他别吓着我。我抱起小老鼠道了谢,迅猛溜走了。下山时我坐在一家卖工艺品的小店门口休息,因为没什么生意店主小哥跑出来同我聊天,他是我在葡萄牙遇见的第一个费尔南多。道别后我继续向山下走,不出几步小哥追上来塞给我一条手链,我伸出胳膊说你看我两条胳膊上已经没有可以戴它的地方了,他坚持要我收下,说这是他亲手做的,用来当成我勇敢的一个人出来看世界的奖励。回程时不幸迷了路,给入住的青年旅馆打电话求助,结果发现我迷路的地方再拐过一角便是旅馆,整晚上我都因此被服务台的小哥嘲笑个不停。
旅馆的厨师是个年轻精致的黑人女孩儿,叫elli,煮得一手好菜,只有在唱歌时英语才能讲标准,第一天晚上因为我教会了她吸管的英文而特意多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蛋糕。我第一次听colbie caillat的oxygen便是从她口中。
oh baby if i was your lady
i will make you happy
i never gonna leave
她的声音有些哑,歌词唱出来显得格外悲伤,她放下吉他跟我们说她的恋人抛下她一个人悄悄去了………………印度= =
明明是略显哀愁的故事却因为印度的突兀出现而变得有几分滑稽,每个人都憋着一脸奇诡的表情,大气也不敢喘。我顿时恶向胆边生安慰她说我们会帮你诅咒这负心汉因为喝了恒河水而二十四小时不停拉肚子的,众人哄笑,她也笑,然后擦了擦眼泪继续唱。
oh baby i will be your lady
i am going crazy for you
and so i found a state of mind
where i could be speechless
沿着自由大道,穿过奥古斯塔拱门,第二天我踏上了去往贝伦城区的有轨电车。带有文艺复兴气质的哥特式杰罗尼摩尔斯修道院矗立在湛蓝的天空下,达·伽马,路易斯·德·卡蒙斯,亚历山大·艾尔库拉诺和费尔南多·佩索阿沉睡在这座工艺繁复气势恢宏的白色建筑里。我攀上二楼时有个漂亮妞正雀跃着同男友撒娇说快看耶稣显灵了,我拍的其他照片都很模糊,只有耶稣像没有;男友一脸宠溺回答亲爱的我觉得这还是技术问题。坐落在入海口的贝伦塔形如战舰,中庭耸立着成功圣母像,内部的楼梯细长狭窄盘旋而上,几个肥胖壮硕的美国佬兴致勃勃地爬了几级之后便因为身材问题又骂骂咧咧地返了回来。贝伦区里时常能见到闲逛的水兵,三三两两笑笑闹闹的在大航海纪念碑下,可爱的不得了。贝伦区里有历史最悠久的一家蛋挞店,虽然地处偏僻但无论何时去都排着长队,由于时间充裕我便兴致勃勃的排进了队伍,蛋挞店主人热闹又和蔼,付过钱后竟多送了我一只蛋挞,还挤眉弄眼冲我做了个噤声的表情,实在有趣。下午预备回去时幸运的赶上了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阅兵礼,个头层次不齐扛着长枪短剑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们一边踏步一边喊口号,看上去好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午后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古老的有轨电车穿城而过,影子清晰地印在街道两旁的玻璃橱窗上面,车厢里时不时传来检票员训斥逃票人的声音,软糯的葡萄牙语听上去却怎么都少了点气势。
比起里斯本,我更加喜欢辛特拉跟卡斯卡伊斯。辛特拉有山,卡斯卡伊斯有海。蜿蜒的小路边跟白墙红瓦的小巷里总是惊喜连连。在爬向童话般的贝纳宫时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我喘得犹如一头笨拙却又快乐无比的熊,前面的宫殿有彩色的墙彩色的砖,我实在很爱那种感觉。与二者呈三角形分布的则是东经9.30度,北纬38.47度,海拔140米的罗卡角,欧洲大陆最西端,犹如卡蒙斯所言:陆地止于此,大海始于斯。天主教碑后大片黄色的花朵跟远处白墙红顶的灯塔交相辉映,在阳光下灿烂得教人安心无比。大航海时代归航的水手们望见灯塔时大概也有过相似的心情吧,毕竟灯塔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晚上在卡斯卡伊斯吃够了海鲜我又迷路了。随便找了家小店进去问路,刚问出第一句请问你会讲英语么,店主大叔便坚决地摇了摇头,我有些泄气,赌气似的自顾说哪里才有那该死的火车站呢,大叔跳起来,不确定地问我说火车,我点头回复说火车。大叔冲我比了个跟上的手势,手里玩弄着钥匙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我反应过来后才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只见大叔甩着大步走在前面,不说话也不笑,偶尔回过头来看看我,再比个快跟上的动作,我提着长裙一路小跑跟在后头,过大街穿小巷。他一路将我送进了火车站,还怕我没看见似的拍拍我,又指指火车。我忙用才学的几句葡萄牙语道谢,大叔竟一脸不好意思的笑了,不停示意我快上车去。我匆忙向他欠了欠身,跑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列火车,上车前扭过头发现大叔还站在原地,见我停下了就又挥手做出催我上车的手势。从卡斯卡伊斯回里斯本的火车沿着大海快速的跑着,穿过贝伦区时我才发现这火车竟是在城区里的马路中间行驶着,窗外向后倒退的贝伦塔跟大航海纪念碑披着落日的余晖变得线条柔和起来。
傍晚坐在特茹河边的高台上吹风,身边精通好几国语言的疯乞丐再跑来跑去。向法莫道不消魂国情侣讨酒喝时讲法语,向我身边的西班牙小哥们讨钱时讲板鸭语,向我要(我脖子上的!)项链时讲英语,向德国姑娘要零食时讲德语,向笑成一团的意大利姑娘们搭讪时讲意大利语。看着他疯癫的背影,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顺便提一句,所有我认识的葡萄牙人都说我讲葡萄牙语不知为何总带着一股子意大利口音………………
既然是为了Rui而来,不去一下本菲卡的光明球场就有些说不过去,我在第四天看过了4月25日大桥跟耶稣像后搭地铁去往球场。崭新的球场被我喜欢的红色包裹着,一副漂亮活泼的样子,再想想我家烂菜地那犹如废弃工厂似的主场(不过我还是很爱圣西罗……),不禁悲从心中来。英武的维多利亚小姐和她的新伙伴栖在场边,场内优质的草皮更是让我被羡慕嫉妒没有恨的情绪包裹着无法自拔。
那天晚上我准备启程回英国。待到离开的时刻我终于明白了曾经朋友的意思:没有人会抗拒葡萄牙。
我想留在这里。那不是冲动,事实上葡萄牙是个鲜少会令人产生冲动的国家,它那么和缓,你在街道中穿行然后被时间同化,你意识不到自己有多留恋直到分别来临时才仿佛如梦初醒。你要走了,可你舍不得。
这就是葡萄牙。
你可以用一切你能想到的暖色调词语来形容她,你甚至可以说她破败老旧不复曾经大航海时代的辉煌,可那就是她,海上帝国的背影。
4. farewell
散伙趴体照例又是在Kelly家举行,本着最后一次疯狂地念头大家都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把自己打扮的千奇百怪。我太懒,于是在牛仔裤外套了条短裙了事。
至于趴体怎样,我想那些照片足以说明问题。
有趣的是Vikki,刚开学Maria的生日趴体上她一个人一口气喝干了两瓶Vodka,然后脚步不稳地扑倒在我脚下,我把她扶起来,她问我你要喝酒么,我摇头。她笑起来特别无辜,她说那么吻我吧。我想我当时一定在微笑,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她不知道她那样子有多好看。她伸手摘了我的眼镜然后挣扎着吻上我的嘴唇,我没闪躲,整个房间都在瞬间安静下来。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Luke惨叫着把她拉开,我依然只是笑,然后伸手拿回眼镜。之后再没人提起那个吻,直到散伙趴体的晚上我们一齐中途离场。坐在出租车上她抱着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脖子,她说为什么大家非得分开不可呢,这下为了存钱去看你们我得打工打死了。她语无伦次的重复着,她说为什么三年不能再长一些,为什么要有未来。我快下车时她突然问我,她说Dan,你记得么,那天我从嘴唇到指尖都在颤抖。我说嗯。下车时她突然拉住我,又说Dan,Luke喜欢你,你知道么。我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嗯。这倒让她一愣,然后在Simon的抱怨声中笑着同我说Dan knows everything. I knew it.
我回国的那天早上,Tom默不吭声的帮我把行李箱扛下楼,我出门前他像往常那样把我举了起来。他说Dan你就像这样,小小的,不要变,想你了就能把你塞进旅行箱里带着走。我说再见了你这变半夜凉初透态。
Maria回挪威了,Kelly去了加拿大,Jack去了美国,Luke来了中国(他下了飞机时给我发短信说finally Im in ur country!我终于到你的国家来了!我笑得不行,给他回复说pity Im going to ur country soon.可惜我马上要去你的国家了。)剩下的即使留在英国也都去向了不同的地方。
我并不讨厌别离,没有别离就没有新的开始。新的开始,无论好坏,总归是件令人期待的事。
5. 如释重负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见凌姐,还是老样子,开车的技术倒是变好不少。
我主动约她的,有个问题我足足憋了三年,终于决定问出口。
小远出事和你有关吧。
她听见问题后便开始小幅度的战抖起来。她眯着眼睛问怎么。我说我其实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怀疑,只是没说罢了。她看着我,然后突然笑了。她说老妖当年说得对,你这个丫头子留不得。我说嗯只可惜他当年太碍事。凌姐这次倒没露出多大表情,像是习惯了似的,笑着重复。
她说对只怪他当年太碍事。
我们便都不再开口,只默默喝水。气氛虽尴尬我倒觉得长舒了一口气。
末了,她问我当真不愿再回去了,我说嗯你容不下我,她似笑非笑回答也好你知道我的。
她准备开车走时我喊住她,跟她说叶哥问我借过人,她听了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趴在车窗边问然后呢,我说我讨厌自作聪明愚蠢又软弱的傻逼,叶哥他一个也没落下,她哈哈大笑说可不是么你从小就这样,比起坏蛋你更讨厌蠢货。笑完她探出身来抓我的手,我向后一躲,说凌姐再见。她一愣,随后有些不快地问你记得当年喊你妈妈的内孩子么,我说嗯,她说内孩子跟我了,我说嗯,她又说内孩子让我跟你说他不恨你,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有没有什么要跟他说的?我说有,你告诉他,你个傻逼你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原本会有多好。
凌姐定定的看着我,问我你说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其实不乐意回答这种没脑子的问题,可提问的是凌姐,无论如何我爱她,于是只有说都是命,她看上去很是惊讶我会讲出这种话来,是命么她问我,我说嗯。
我说你什么都会有的,然后不得好死。
她像是很开心似的,拍着脑门直笑。
她说那再见了?
我说那再见吧。
从此我们再无关系。
夏天结束的时候我正感觉困倦不堪,我想我这个夏天里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便是回国。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来面对这样一个变得浮躁而刻薄的乌鲁木齐。下午太阳没有落山时我坐在拥挤的公车上,耳机里放着颇为猥琐我却十分喜欢的民歌两只小山羊,我抬头看看西大桥桥头昂首挺立的虎半夜凉初透头狮纹兽,眼角有些湿润。
毋庸置疑我爱着这片土地,然而我却宁愿自己这个夏天里没有面对她。
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也无法直面如今这幅摸样的她,好在我要走了。
去那个不会让我守着家乡想家的地方。
两只小山羊爬山着呢
两个姑娘她招手着呢
我想过去嘛心跳着呢
不想过去吧心想着呢
两只小山羊吃草着呢
两个姑娘在等我着呢
白天过去吧有人看着呢
晚上过去吧它狗咬着呢